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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10 草稿未完(一)夜遇 她说,我们曾试图用身体接近彼此,只是因为灵魂的寂寞。 年少的时候爱情是一场场美妙残酷的幻觉,成人后爱情只是种种需求和欲望。 我们都生存在繁华里,寂寥着观看无常的烟火。日与夜的交替,轮换。有些人二十四小时保持不变。有些则随着昼夜晨昏规律性地转变自己的发型,服饰,表情甚至说法方式。其实那只是信仰及对信仰坚持程度的差别。若过于执守信仰,要么做好牺牲一切世俗诱惑的准备,要么找到一种平衡及转换的存活方式。若把信仰看成似有似无的消遣和娱乐,自己就会慢慢退化并习惯在日积月累越加深刻的惯性里。 而肉身是最质朴容易操纵的东西。除此之外,一切无常。 她和他相识在午夜的便利店。靖是上海本地人。牧来自天津。 那个凌晨从附近的一家CLUB逃出来,靖穿着藏红色的吊带裙以及哑光白的羊毛小披肩。 那天她的打扮低调但别致。脸上是天真但经过修饰的裸妆。 我其实只是准备去买一瓶水,降低酒精的浓度。然后走路回家。如果我问你这是不是宿命的安排,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俗气? 牧是在准备动手打开冰柜去拿一听苏打水的时候注意到旁边的靖。第一眼看上去并不美丽。但她疲倦的眼睛里带着固执。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就想到了这样的形容。像是诗歌灵性的召唤。他想到了电影《离开拉斯维加斯》。虽然他不是美国的醉汉。身边的女孩子也显然不是来自暗流涌动的街头。 我相信宿命。以前我曾经试图去控制很多东西,甚至是机缘。后来才渐渐发现一切都运行在各自时间和空间的轨迹里,不由任何布置。即使两个极端寂寞的人碰在了一起,多半的情况也只是未曾开始便藐然分离。 你是个为了爱情义无返顾的男人吗? 我曾以为爱情是救赎灵魂孤独的解药。但最后我发现根本不是。不但不是,它还是暗不见底的深渊。 你不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一个为了爱情义无返顾的男人吗? 我仍会为了某些暧昧里的浪漫因素而忘我,但我不再相信爱情是人生的天地。 是什么人让你大彻大悟? 没有人。除非是自己。以前我是一个撞到头破血流也不愿回头的人。但渐渐的,我开始明白,对于曾经生活在黑暗里的人,从视爱情为唯一的信仰到对爱情渺然,是一个自然而然的普遍过程。 这样说很绝望。 。。。 那说说你的家吧?你的父母,他们还好吗? 我不想说我的家。这是个复杂的话题。 我明白了 。 。。。 你相信某些人的灵魂之间是相通的吗? 我相信。但完全的理解,是永远的无法到达。比如此时的我们,凌晨两点,坐在快打烊的咖啡店里。我们从一开始就在讨论爱情和灵魂。我们都试图用一些深刻的句子表达对生命的深刻理解。有些是经验的。但实际上,你并不了解我背后隐藏的东西。你并不了解是什么造就了此刻的我。你甚至不知道我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抽什么烟。你不知道我是否有爱人。而也许你在说某些深刻的话时想着某个你曾经的爱人。这些我也无从了解。 牧坐在昏暗的灯光里,色调是疲倦但仍优雅的。咖啡厅里放的是小野丽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怀旧的轻飘伤感的翻唱歌曲在这个城市里变成了流行音乐。牧说的每句话都像是在配合着空气中飘散的咖啡余香和小野丽莎声音里的起承转合。牧穿着斯文的窄领口白衬衫。颜色发旧但款式时髦的牛仔裤。一双印有涂鸦的匡威鞋。他是短发。从牧的某些神情判断他起码二十八岁。但他的眼睛在某些不经意里看起来无比天真。像是未经蹉跎的孩子。 靖完全是因为那一刹那看到的眼神才决定和他搭讪。她当时还有些醉,所以才去超市找水喝。而他也站在一个大冰柜面前,用他孩子般专注的眼看着她疲惫的脸。她忽然希望发生点什么。哪怕是片刻的暧昧。 于是她说, 可以递一听苏打水给我吗?我很渴。 (二)巧合 他说,孤独是人生最终的天地。 靖在一家德国公司的上海代表处上班。大学时婧学设计。现在她的工作是经理助理。老板是德国人。老板对她很好。总是在去国外出差时带一些特别的礼物送给她。婧喜欢抽象的艺术。但她的理想是在三十岁以前能赚到很多钱。她想把赚到的钱存起来。然后找一个干净又特别的艺术青年相爱并且结婚。爱情或婚姻最终以失败告终,她会带着自己的积蓄离开这个城市,然后定居并开始重新工作。这是靖的理想,也是她对待生活的失望和希望。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理想。她曾在一个小本子上写:我要安安心心地谈一场盛大的特别爱情,在此之前,我需要赚钱。因这场爱情注定会让人失望,而我需要退路。这有些乏味。 靖的父母都是已经退休的中学老师。他们不和靖住在一起。靖未满二十岁的时候就从家里搬出来一个人租房子。靖对他们说:我自己一个人生活并思考。我想看看这样以后我会变成一个怎样的人。靖的父母虽然难免担心,但都为自己的女儿感到骄傲。他们喜欢婧。漂亮的心肝宝贝。如今多少年慢慢过去,靖从未把任何一个男孩子或者男人带回过父母的家。靖说,我总是控制不住对男人的失望,这是我的厄命。 我以为他们不够义无返顾。他们的微笑总是充满滩涂的干燥。他们的脖颈不够长及柔软。心里装满灰暗反复的计算。行动迟疑。缺少明媚的发射。抑或周旋在施与及获取之间左右不为。磨灭了血性的种子。丢失了洒脱的本性。还有些虽无所畏忌,随心所欲,却无知,不具备察觉冷暖及爱的能力。肆无忌惮的自恋和膨胀。最终忍无可忍。性情并达厚的温暖男人是不存在的。我总是控制不住对现世的种种失望和失去耐心。 那个晚上靖和牡都没有开口提出带对方回家。如同大多文艺小说的惨淡结尾。无聊而失望。他们喝咖啡及观看窗外的寒冷。黑暗之中庞大的寞落及虚空。空廖的萨克斯风扯拽着忧伤及细腻的低吟倾诉。他的鼻梁及下巴从某些角度看去有坚硬倔强的力度。靖不断调转说话时的姿势以仔细看清面前这个在几个小时之前还对其全无所知的男人。但她总是看不清他。面容的一些细节总是含糊而遥远地混淆她的感官。靖虽清醒,但总感到隔夜后这几个小时将模糊如隔世的梦。她忍不住问, 我们会保持联系吗? 会。因我还没仔细看清你的脸。 牧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他从没做过全职工作。他总是给一些CLUB策划各种午夜派对,亦给一些杂志写边边角角的专栏文章。这些是他生存开支的来源,也是他工作的方式。牧还是一个旅行作家。他总是竭力说服不同的杂志编辑支付给他去一些海外城市的基本费用。包括签证,机票,青年旅社及廉价食物的基本预算。然后他给这些杂志写旅行趣闻及拍摄图片,还有一些由旅行派生出来的购物指南及餐饮资讯。实际上牡没有在任何一家他用文字描述过的百货公司买过昂贵的奢侈品,也没有在那些五光十色的高级餐厅品尝过美味佳肴。一切只存在于妙趣横生的文字之间。他只是需要利用每一次旅行写出尽可能多的文字。以换取信任,取得下一次旅行的自由。牧在大学毕业后没有找工作。他用一大笔钱周游了半个地球,然后写了一本旅行日记。联系到了一家出版社。之后便开始这种自由的工作方式。而关于最初那大笔钱的来历,牡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们交换了email以及电话。这是人和人之间维持某种可能性最庸俗及有效的方式。对于烟花般的偶遇以平庸结尾,靖早已习惯。她设想过和这个男人在那个夜晚发生世间最含浑不清的亲密,从此天各一方,失去彼此。这个设想发生在咖啡馆里的某个瞬间,当牧说他相信宿命。然而比起交换电话保持暧昧,亲密于痛彻心扉的瞬间然后堕入分离后的寥如空梦,靖情愿前者。也许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就应该是节制并且是缓慢的。这是妥协于明媚的爱欲。也是对生命的一种学习。 接近清晨。空气漂游在即将苏醒的鲜活里。巨大的楼屿在冷的温度里孤独相望。声音也将苏醒。街头是潮湿的。有些人还在工作。打扫清冷的大街。看不到白日里急速的人群或是是非非。他们漠然地疲惫,准备回家。靖和牧离开一家又一家相继打佯的店。午夜到凌晨两点。再到五点半。他们已经走在体育馆旁宽广的大路旁。一座巨大的酒店外昏暗寞落的景观灯忽然熄灭。消失如渺然星座。那酒店的身体庞大而陈旧。白日慵惰在喧闹里,黑夜才呈现轮廓。 我们在冥冥之中,却分辨不清自己的方向。她说。 别这样悲观。有时我们需要收敛自己的控制欲。包括对周围的控制。对明天的控制。及对自己的控制。我们必须习惯混沌地生活。接受突如其来或一成不变。多想想晚上吃什么菜肴,早晨去哪里散步,或者今天用什么香水。这样的问题。让自己变得简单而迅速。不要去猜测未来的模样。不要去怀疑自己是否在浪费时间。不要总是无端地回忆过去的美好或者残酷。 你是个有趣的男人。但我猜,你也有很多无法解决的问题。也许你说这些睿智的话,只是在安慰自己。 。。。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也许你更喜欢活在假象里。至少是现在。 我送你回家。你告诉我你的email以及你的电话。我会写信给你。 你让我想到了杜拉斯的情人杨。他写了《情人杜拉斯》。是一本小说。但更像是情书。 我读过那本小说。他们都活在文字的诗意里。用残酷或者美好来修饰生活。也许他们比我们更害怕乏味。于是成了艺术家。其实他们和我们过着一样的生活。 我会回去好好睡一个觉。暂时把你忘在脑后。然后忽然看到你的信。这样就又能想起你。这样时间就会很美妙。不需要等待或者猜测。 他们就此分别。在马路的相反方向拦的士。却并不看着对方。张望着穿梭的车流。如同并不认识。 (三)十年 那年牧十八岁。在天津的一所重点高中里渡过最后一年。此前他一直在等,等着在这一年里渡过最后漫长的煎熬,然后离开这个城市。蓄谋已久,处心积虑的计划。过去的十八年以及十八年的一切,只是为了十八年后的重新开始,牧一直深信不疑。 于是当牧在志愿书上把所有的空隙上填满那些遥不可及的城市,彦并不惊讶。那些地方对彦遥不可及。上海。广州。成都。拉萨。彦从来没有走出过天津。那些悠长暗碎的窄路,以及深不可测的梯形巷子,才是彦的天地。彦领着牡,走过一条又一条,越是崎岖不平,彦就越是骄傲并满足。她习惯说,牧,请跟着我走。我们很快就到了,别停下。 十八年,牧就跟着彦走过。从七里铺到长庆街,从一片大风长掠的金色玉米地到破砖残瓦旁的六层老公房。大雪。炎暑。风雨无阻。有时并没有明确的目标,但必须保持向前。如同只有在行走中,人才能达到安全。 这是彦持久的想法。她说,只有保持一种速度,才不会被人追赶,被人欺负。我真的爱你。你要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年冬天的一个傍晚。牧在随着彦走出距离工人文化宫很近的一处游泳馆时在台阶上跌倒。地面上都皑皑白雪。非常滑。牧的小脸蛋贴在冰冷的雪面,一股电流射入砰砰跳动的小心脏。彦跟在后面去抓他,拼命想把他扶起,结果自己也倒下。前仰后合。重重地把额头砸在台阶的棱角上。一阵眩晕。没有知觉。牧看到彦的眼泪流淌下来,带着撕心裂肺的热度。周围的人并没有察觉。他们开始笑,没有恶意但张狂。牡的眼泪也流淌下来。从脸颊流淌到雪里。开始融化。这时彦已经站起身,把牧扶起身。我们这就走,别回头。 十八岁的牧面对着眼前铺在饭桌上的志愿书。上面红色的印章如同血淋淋的哭泣,但毅然决然。妈,我想跟随命运,而不是你。他说。 牧曾是敏感而轻狂的少年。他喜欢理干净的短发。平日里穿白色棉质T恤。黑色的灯心绒窄腿裤。高帮帆布鞋。彦教会了牧这样穿衣。在认识牧的父亲以前,彦在天津曾有一个日本国籍的男朋友。那时候和日本国籍的人交往是反动的。彦年轻时却与那人保持了三年的联系。为此正值青春年华的她总是把自己的时间打发在估衣街旁一处年久失修的电影院里,或者躲在院子里看《雪国》《伊豆的舞女》这样的小说。后来那男子要回日本。要带她走。彦没有答应。等那男子走了,彦就匆匆忙忙地嫁给了牧的父亲。牡曾在一张夹在《古都》里的一张旧照片上看到过那男子。短发。刚硬的脸。细长的眼微微在笑。白衬衫。灯心绒裤子。球鞋。那男子站在年轻漂亮的彦旁边,风把彦的刘海吹了起来,还有身后后边的杨柳枝。 牧曾是敏感而轻狂的少年。他在学校里保持优等的成绩,却喜欢和一群从不学习整天打架及谈情说爱的末等生勾结在一起。牡从十八岁起学会抽烟及喝酒。他平日里并不像其他男孩子一样在课间时躲进厕所抽烟。牧喜欢在一个星期里拣出一个下午,把书包和书本留在课桌里,一个人顺着老公园路走,把一包烟抽完。然后回到学校进行晚修。牧亦喜欢在旁晚和一群少年喝酒及吃肉串。牧每次都喝得很多很彻底,这亦是他在那群末等生中间树立起威信的原因。但他总是沉默。大家兴致盎然的时候他就沉默。然后当所有其他兄弟们都喝醉并开始沉默或是昏睡,牧就走出烧烤店在大雪里跑步。拼命地奔跑。最后大汗淋漓地回来。所有人都很喜欢他。牡亦喜欢被所有人喜欢。一次在酒醉后他们问牧为何总是要出去跑步。牧说,我要离开这里,我必须离开这里。 (四)失主 亲爱的牧。我必须这样称你。虽然我们从相遇到此刻,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我已经睡了一会。醒来以后感到恍惚。我开始记不清楚你的脸,以及我们关于命运的对话。那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又去了一次。买了一些水。没有碰到你。我其实很好。但刚刚发生的一件事情,让我无比难过。我在走回家的路上,遇到一只白色的巨型牧羊犬。他非常非常美丽。挺拔而洁白。那是条熙熙攘攘的路。他就从一条很狭窄的弄堂里跑了出来。拼命地奔跑。脖子上还拖着一条绳子。开始我不明白他为何要奔跑。但我看到他的眼神焦急而慌恐。我猜想他是不是与主人失散。我的心立即揪了起来。我立定在那里,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我。无辜而无力的表情。也许他感到我根本无法立即领悟他的焦急,便开始环顾四周,希望看到线索。然而徒然。他就立即起身继续奔跑。那根天蓝色的绳子一头挂在他的脖子上,一头拖在地。我的眼泪立即流了出来。他怎么办。他失去了日夜守候彼此依赖的主人。他不会说话。他不能叫喊。他只能奔跑。只能拼命寻找。川流不息的路上一家又一家店铺,他从这头跑到那头,停下来,张望然后失望。继续奔跑。旁边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有些在嬉笑,有些表示不解。但没有人能体会他的处境。他朝夕相处的主人。他生命里的全部。他的心是否在砰砰直跳。他不能失去的失去,他无法接受的接受。后来那条牧羊犬失踪了。我没有跟上他。他跑得太快。但我到现在还是很难过。而我的这种难过,此刻只能想到告诉你。一个我刚刚相识的陌生男子。是不是每个人都会面对不断的失去与丢失。而当我们已经对此习惯到不愿表达或者已经失去了表达能力。我们该怎么办?他应该怎么办?被收养被爱惜继而重新适应一种感情?日积月累,思念然后忘记。我真的很难过。亲爱的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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